南朝三十七年冬,都城建安下了一場大雪。姬薑閉眼從城牆一躍而下,意在殉國。

可意料中的疼痛冇有到來,被一個身穿金甲的男人接住。

他是叛軍之首,亦是她曾拒絕過、拚死也要解除婚約的舊相識,謝玄。

謝玄一把將她扔在地上,覆了一層銀白薄霜的鴉睫垂落,眼珠淺淡得像結冰的湖,不帶一絲感情地看她。

“想死?冇那麼容易。”

姬薑伏跪在地,艱澀的動了動唇。

可還不及說出什麼,謝玄身後驀地衝出一名穿著火紅狐氅的少女,上前重重甩了她一巴掌。

“琅琊,當初你為了榮華富貴,拋棄我哥哥,出賣謝氏,去做慕容錦的宸妃。可有想過,會落到如今這般下場?”

謝鳶自幼隨兄習武,這一巴掌帶著內力,打得她頭腦發暈。胸口一陣氣血翻湧,喉嚨隨之漫上鐵鏽味。

姬薑暗暗咬緊牙關,嚥下堵在嗓子的瘀血,故意勾起一個輕佻的笑。

“要殺要剮悉聽尊便,隻是千萬不要對我餘情未了就好。”

“你這不要臉的蕩婦!”

謝鳶抽出腰間彆著的九節鞭,揚手向她抽來。

姬薑心下一鬆,坦然迎上。然而下一刻,鞭子卻被謝玄牢牢握在手裡。

謝鳶跺腳,氣憤道:“哥哥,你做什麼!”

謝玄麵容冷峻,沉沉不辨喜怒,隻道:“你這一鞭打下去,她便冇命活了。”

謝鳶啐她一口,一臉厭惡。

“那不是正好?這種禍害,早該死了!再說了,她哪裡有這麼容易就死了。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最會裝可憐,扮柔弱。”

謝玄不置可否,他略略含腰,修長有力的手掐住姬薑的脖頸,迫她將頭仰起。

“餘情未了,你覺得我不會對你動手是麼?”

“可是琅琊,你不怕死,也不怕你的族人死麼?”

姬薑低頭不語,心裡卻偷偷樂開了花,怕他們死?不,她可是日日夜夜祈盼著,巴不得姬家滿門儘誅。

“他們的一條命如何,皆由你的生死而定。”他這樣說,狹長的眼尾挑起,語氣既冷漠,又殘忍。

聽了他的威脅警告,姬薑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。她的肩膀止不住地發抖,不是害怕,卻是過於興奮所致。

不知不覺間,胸腑裡堆積的快意無法肆意宣泄,彷彿猛地吞了一大口燒酒,濃烈似火,嗆得人慾解難抒。最終經由瞳眸彌散成淋淋的水霧,決堤湧出。

謝玄飛快瞥她一眼,不再多言。

他翻身上馬,攜著一股狠勁抽出腰間佩劍,直指華麗巍峨的帝宮。

“攻入皇城,活捉慕容錦!”

說著,一馬當先,身先士卒的衝在最前麵。

“是!”

圍攏在他背後的將士們揮舞著長戟,神情飽滿如拉緊的弓,蓄勢待發。隨著他一聲令下,緊跟其後,向著緊閉的城門齊齊進軍。

浩浩蕩蕩的隊伍,足足行進了有一刻鐘,才徹底消失在視線中。

天上瓊粉雰雰,無休止的落下,堆疊成砂,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
沾在衣衾上的雪化開,浸滲到肌膚,又一點點結冰凍透。姬薑的四肢漸漸變得僵硬麻木,整個軀殼越來越遲鈍,唯有思緒仍是清晰的。

如果跟著這場雪一起埋葬於地下,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。待到來年春花爛漫時,便可枯骨化蝶,逐風追雲,自由自在。

她兀自想的出神,直至一柄描摹著水墨丹青的傘遮在了頭頂上。

沿著一尾檀灰色鶴氅袍擺,姬薑抬頭向上看去,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在記憶裡思念過千遍萬遍、熟悉入骨的麵孔。

男子青發雪膚,容貌異常妖豔。他的手裡撚著一枝紅梅,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。

“唔,這是哪裡來的美人,可是迷路了麼?”

姬薑難以置信的望定他,喃喃道,“哥哥…”

男子本能的一愣:“什麼?”

她就要掙紮著起身,可腿腳早已凍得失去知覺,根本不聽使喚,幾次三番跌倒。

他看不過,蹲下來扶她。

清冽的梅香,合著若有若無的的藥草味,在鼻息間幽幽散開。

朝思暮想、五年不曾相見的人,如今近在咫尺。

姬薑再難壓抑心中洶湧的情緒,雙手抱住他的腰,埋頭不管不顧地哭訴道。

“哥哥,阿薑…阿薑好想你,好想你…”

男子的身體僵了一下,見她悲不自勝的模樣,終是於心不忍,冇有推開她。反而遲疑著把手搭上她的肩膀,輕輕拍撫著安慰。

良久,身後傳來一道急切的呼喊。

“府君大人,使不得,使不得呀!這可萬萬使不得!您,您快放開她吧!”

他動作冇停,連頭也冇回,隻淡淡道:“怎麼?”

趕來的侍從似乎極為不齒,囁囁喏喏道:“府君大人有所不知,她…她就是那昏君捧在手心的妖妃,姬薑。”

聞言,男子微訝,低頭看著懷裡楚楚可憐的美豔女子,神情似是若有所思。